温可都做了个手势,猎手们立刻默契地散开。
托尔多从怀中掏出一把晒干的杜香草,揉碎后分给每人一小撮。
林川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草叶塞进皮甲内侧,顿时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在鼻尖萦绕。
“这是遮人味的。”托尔多说道,“咱们先去设置拦网,马鹿的鼻子比狗还灵,万一变了风向,被它们闻到可不好。”
他们又行进了一段路程,温可都突然从马上跳下来,粗糙的手指拨开一丛沾着露水的野草,露出下面几个浅浅的蹄印。
“快到了。”老人低声说,指尖沿着蹄印的方向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它们就从这儿经过。”
托尔多立刻像只灵敏的猎犬般蹿了出去,在十几步外的一棵白桦树下发现了更多痕迹。
他单膝跪地,从地上捡起几根棕色的毛发,在指间搓了搓。
“公鹿的毛,还带着松脂的气味。”他转头说道,“就在这儿设置拦网吧!”
几个猎手立刻分散开来。
林川跟在他们身后,学着他们的样子观察四周。
他突然注意到一片倒伏的草丛形成了一条隐约的小径,蜿蜒通向远处的洼地。
刚要开口,乌里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条兽道旁,正用一根树枝测量着两侧灌木的间距。
“这里要放条绊索。”
乌里简短地说,手指点了点地面。
一个年轻的猎人立刻走上前去,掏出绳索,开始绑了起来。
温可都蹲在灌木丛边缘,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根鞣制过的犴皮绳,在掌心搓了搓,确认绳身仍保持着足够的柔韧。这种皮绳用鹿筋和犴皮反复鞣制而成,浸泡过松脂,既坚韧又不会轻易勒伤猎物。
“绳结要活,不能死。”他低声对身旁的年轻猎手说道。
手指翻飞,在皮绳上系出一个特殊的索套,“鹿蹄扣”。
这种结一旦被鹿蹄踩中,会立即收紧,但不会像捕兽夹那样折断骨头,而是让猎物短暂失衡,便于猎人上前制服。
托尔多在不远处的白桦林边缘忙碌。
他挑选了几株间距合适的桦树,将皮绳两端牢牢系在树干上,绳身离地约三尺高。
正好是马鹿奔跑时胸腹的高度。
每隔五步,他就在绳上挂一片风干的桦树皮,微风吹过时,树皮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既能掩盖猎人的动静,又能让鹿群误以为是自然的风声。
林川学着他的手法,试着系了个“鹿蹄扣”,却被他伸手拦住。
“不对。”托尔多的声音低沉,手指轻轻一挑,将林川的绳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遍。“索伦人的绳结,要像山神的呼吸,紧,但不能断。”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要让林川看清每一个细微的力道。
最终,绳结成了一个精巧的环,既能瞬间收紧,又能在猎物挣扎时稍稍松弛,避免勒伤。
温可都沿着预设的包围圈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处绳网的松紧度。他在几个关键位置额外加了几根横向的短绳,形成交叉的绊索,确保即使有鹿试图跳跃,也会被第二道绳索拦住。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抛向空中,观察土粒飘落的方向。
“那个位置,再加一道斜索。”
他指着兽道左侧一处略微凸起的土包,“它们受惊时会往那边跑。”
最后,他在主拦网前埋下半截空心的桦木筒,筒口斜对着来路。
林川注意到,桦木筒里面还扔了几粒硬果。
“这是做什么用?”他困惑地问道。
“嘿嘿,给鹿群玩的老把戏。”温可都对林川解释,“这叫惊鹿筒,等鹿蹄踩上去,响声很大,能吓得它们转向。”他指着几道拦网,“鹿群怎么跑,都会进到口袋里……”
“口袋?”林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喏,就在那儿。”温可都指向一片低洼的草地,那里的皮绳网故意留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等鹿群冲过来,会往那里跑,咱们就在那儿等着它们。”
林川这才发现,那些看似随意的绳网,此刻已完全融入环境:主绳顺着地形的起伏变成自然的波浪状,绊索与野葡萄藤纠缠难辨,就连那些精心布置的机关也被苔藓和地衣覆盖。
只有猎人们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草甸上,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一切准备就绪。
温可都带着众人登上附近一处制高点。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桦木制成的长筒,两端蒙着鞣制过的鹿膀胱膜,这是鄂温克猎人传统的“地听器”。
他将筒的一端贴在地面,耳朵凑近另一端。
“东南方向。”他闭着眼睛说,“三四百步距离,有蹄子踏过湿地的声音。”
“我去看看。”
托尔多立刻解下背上的弓箭,轻手轻脚地往那个方向摸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二十多头马鹿,正在背坡的洼地里吃草。有头六叉角的公鹿在放哨。”
温可都点点头,从皮囊里取出几片干苔藓抛向空中,观察飘落的方向。
“现在风往这边吹,它们闻不到我们的气味。”
林川顺着托尔多指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见鹿群,但能清楚看到山坡背面有一片被啃食过的草地,几处泥地上还有新鲜的蹄印。
“该准备了。”温可都收起地听器,“太阳再升高些,它们就该移动了。”
猎手们纷纷兴奋了起来。
“乌里,你负责驱赶。”
温可都折断一根树枝,在苔藓上划出简易地形图:“带三个人往东绕,走溪床。”树枝在东南角画了个弧线,“贴着白桦林走,别惊起飞鸟。”
“好。”乌里简短地应道,粗糙的手指已经解开腰间缠绕的犴皮绳。
他挑选了三个最机灵的年轻猎人,挨个检查他们的装备。
皮靴要系紧,刀鞘要固定,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都要包好。
“托尔多带两人守西坡。”温可都的树枝点在图上。
托尔多点点头,从皮囊里掏出几片晒干的牛胃膜。
这种不同厚度的膜片挂在树上,会在风中发出不同音调的声音,像是有野兽经过。
鹿群听到之后,就不敢朝那个方向去了。
“我们在这等。”
树枝最终停在北面高坡,温可都用力戳了戳,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凹痕。他转向林川,眼珠里闪过一丝光芒,“等鹿群被赶到开阔地,你跟我射引路箭。”他特别加重了语气,“记住,只射地面。”
“好。”林川点点头,不自觉地摸了摸箭囊里的红羽箭。
他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汗水,连忙在皮裤上擦了擦。
托尔多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一小块松脂:“抹在弓弦上,能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