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房间的廊下种着数颗海棠树,她出生之时,正是夏末秋至。
隔着窗子,红彤彤的果子让人垂涎欲滴。
母亲笑:“姓海,又是个女孩,叫棠如何?”
海棠,海棠。
如此一来,她便叫了海棠。
她出生六个月时,母亲的手帕交祈太太过来海家,一眼就瞧上了眉眼灵动的海棠,拽着她膝下唯一的儿子,与海家就定了亲。
她还依稀记得那年她去祁家的情景,她只有七岁,他高她很多。
祁太太的灵位之前,他上香起誓,此生非她不娶。
她那时年幼,并不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可也知道两个人以后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记忆中他的样子早已模糊,却依旧记得他那时神态虔诚。
众人无不羡慕她的这门亲事。
她也欢喜。
可那一夜,火烧红了半边天,她被家中老仆从火场里救了出来,爹爹推开她的手:“棠儿,远远的走,再也不要回来,什么祁家,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她依稀记得,家里出事前,爹爹让娘亲去过祁家,求祁家能帮海家一把。
祁家是如何的答复的海棠并不知晓,但她知道,娘亲就回来了,什么话也没说,只一味抱着她哭。
爹爹恨声道:“罢了罢了,天命如此,怨不得别人。”
她以夏末的身份住进祁家时,丝毫不知这个祁家就是与她有婚约的祁家。
一是祁太太去世时,她是过去祁家在邻市的老宅子,如今的祁家怕是后来搬迁至此才建的;二是祁修远当时是叫祁明华的,她那时,也是叫他明华哥。
祁修远这个名字,又是从何而来?
裁缝铺老板娘递给她资料时,她也是有疑心的。
可她又觉得,姓祁的人家那样多,不可能就这般巧吧。
更何况,依照这边的习俗,定了亲的女儿家就是夫家人了,夫家有人亡故,都得去祭奠的。
而祁家和海家的根基一样,都在邻市。
祁家生意虽然做的大,没有什么大变故也不至于迁来哈市。
可偏偏,就是这般巧。
她眼前,似依旧是爹爹满脸的绝望:“棠儿,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想到此刻,她猛地一把推开了祁修远,爹爹的话犹在耳边,她与他早就没了关系。
她来,只是想着完成组织上的任务,可丝毫没有与他再续前缘的意思。
夏末瞪着他,似垂死挣扎一般,想着做最后的确认:“你是祁明华?”
祁修远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夏末一字一句道:“爹爹临死前交代了,这门亲事作废,即便你是祁明华,我是海棠,我与你之间也再无关系。”
祁修远轻笑,浑然不介意:“亲事是亡母定下的,单方悔亲可算不得数。夏末,你既然记得这桩婚事,就应该离温言远点。”
他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让人触目生寒。
夏末别过头,她只听爹爹的话,若要她履行婚约,除非爹爹能活过来。
温言,只不过是她拽过来的做戏的。
若不借这出戏来试探,她如何知道,他就是那个她心中恨了多年的人。
明天!明天她就去找许伯,让组织上放弃这个任务。
他当年能对海家袖手旁观,心中的大义怕是早就被狗给吃了。
他只会顾及自己的利益,又如何会顾念别的?
感化他?
她自问还没那么大本事。
一时间,心中万种思量。
“你怎么会成了夏家的女儿?”他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
夏末咬唇,不想回答他。
他的目光停留在夏末的唇上,他还颇回味它的味道,软软的,润润的,似带着果子的香甜。
敛了敛心思,他低笑两声:“你不说,我也会查的到。”
他说他会查到,这一点上夏末并不担心。
那年海家出了事情,她便被夏家带到了国外去,用了夏家病去不久的小女儿身份,夏末。
夏家的小女儿原本就深居简出,又是在国外,没人注意到后来的夏末已不是原本的夏末。
夏家与海家原本就是挚交,只是因夏家出了国,交情才淡了下来。
想到这,夏末皱了皱眉,她当年和祁家定亲的事情,夏家不知道吗?
她没提过,夏家也没问过,送她来这只是巧合?
晚饭夏末躲在了自己的房里用的,阿香也没多问,只是一双眸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看的夏末都害了臊,她才笑着转了脸。
第二天的一早,因为怕碰到祁修远尴尬,夏末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先是到特高课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事,她又偷溜到了茶叶店。
听她说明来意,许伯劝道:“夏末,这任务确实有些难度,但是你不应该就这么放弃了,争取到他,咱们在哈市的工作进展会更加顺利。”
夏末轻哼:“他心中只有自己,何曾有过什么大义?组织上根本就是高看了他。”
许伯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异样,拧眉道:“夏末,你如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末犹豫了一下,一五一十地说了。
许伯皱眉,夏末的真实身份组织上是知道的,只是她与祁修远的关系,他们不知。
不然,就算他们有心利用夏末来接近祁修远,也定然要征询她的同意。
只是如今造化弄人,偏偏就这般巧,夏末此时撂挑子不干了,情理上也说得过去,但,再换一个人,再想接近祁修远便是难于登天。
许伯叹口气:“你若是实在为难,我可以向组织上提出换人。可夏末,祁修远是组织上观察了许久的,他的人品方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从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只希望你别被旧恨蒙了眼睛,细细想想,他是否真是你记忆里那种人?”
夏末不语。
昔日,她与他之间只是偶尔的书信往来,那时她还很欣喜地唤他一声:明华哥。
他年少时的模样如今想来都是模糊的。
所以他人品如何,她无法定夺。
可后来,海家的那件事,才是一直让她如鲠在喉的。
如今,与他接触下来,他人虽冷冷的,可心地也还算不错。
也不知,是不是他比自己还会演戏。
许伯点头:“看你这般,我也不愿你为难,夏末,我向组织申请换人,顶替你的人一到,你便马上搬离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