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钻进张成的鼻腔,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下意识地皱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在睫毛上挂了一瞬,最终砸在校服领口,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响,他就从后门冲了出去,值日生“等等”的呼喊声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他喘着粗气,站在307病房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3号病床——那个总是摆着毛绒兔子的床位,现在只剩下惨白的床单,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护士姐姐,”张成走出病房,拦住了推着药车经过的护士,因为有些着急,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请问3号床的病人去哪儿了?”
年轻的护士停下脚步,橡胶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病房,那个位置甚至看不到3号床:“昨晚出院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出院了?张成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包带。
昨天放学后他也来过,就坐在那张掉漆的塑料椅上,和3号床的林小雨一起折了几十只千纸鹤。
那个总是挂着温柔笑容的女孩,当时还说要教他折新的花园,他们把折好的千纸鹤装进瓶子里的时候,张成看到了床头日历上分明还圈着下周化疗的日期。
她的病还没有好,为什么会突然出院?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继续治疗?”张成追问着。
护士推车的动作突然顿住,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张成敏锐地捕捉到。
他注意到护士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也看到了护士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这明显违反了医院的规定。
“你是她家属?”护士突然加快语速,避开了他的问题。
“不是。”张成摇头,随即补充道,“她借了我的书没还,那是我妈妈送的生日礼物。”
“哦,她不回来了。”护士敷衍地应了一声,推着药车快步离开。
不回来了?张成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这股凉意让他回想起两周前的那个雨夜,他因为持续高烧被送到了医院,住进了307病房。
那时的307病房还亮着灯,挂点滴的时候,他看到了3号床留着长发的女孩正借着床头灯看书。
灯光在她发间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水。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偶尔会伸手把滑落的毛绒兔子摆回枕边,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张成的心跳漏了半拍,一时间看入了迷。
女孩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时,一缕碎发垂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张成慌忙移开视线,却听见她轻声问:“你也睡不着吗?”
柔和的声音像是羽毛拂过耳畔,让他输液的那只手突然变得滚烫,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我叫林小雨。”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雨滴轻叩玻璃,与病房内柔和的灯光相互映衬,为这场邂逅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也在张成的心里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的烧当天就退了,在医院观察了一天后办理了出院,但每天放学后,他还是会绕路过来看她。
后来,小雨剪掉了长发,会给他看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说每个淤青都是打败癌细胞的勋章。
他们一起数过输液管里滴落的水珠,在护士查房时装睡,把这坏的千纸鹤藏进病历本里,约定今年秋天一起去看油菜花。
小雨偶尔会感到失落,会问他人是否真的能战胜命运。
每每这时,张成总会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
太不对劲了!如果小雨要出院,一定会告诉他。
张成重新走进病房,窗外的梧桐树突然摇晃起来,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像极了小雨输液时手背上浮现的血管。
他决定去小雨家里看看。
于是,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张成就冲出教室。
病历本上登记的家庭住址——锦绣花园7栋1502,早已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他把自行车蹬的飞快,穿过六个红绿灯后,他来到了林小雨居住的小区。
可当他走进电梯,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时,心里突然多了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电梯停在了15楼,金属门向两侧划开时,1502的防盗门正好打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服的男人推开门走了出来,脚步有些匆忙,脸上挂着一丝兴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请问......”张成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想问一问这是不是林小雨的家。
可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女人追了出来:“这次要个男孩,检查仔细一点,要健康的,上次那个太——”
她突然发现了电梯里的张成,声音戛然而止。
张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越过女人的身影,他看到了屋内的布置和小雨描述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小雨的家,可这一男一女,绝不是小雨的父母。
他们太年轻了,像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妻。
“咦?怎么是15楼?”张成假装困惑,迅速退回电梯,疯狂按着关门键。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一只手突然插入门缝。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物,再次缓缓打开。
张成的心猛地一紧,但他强迫自己的保持镇定,抬起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叔叔,你也要上楼吗?”
1502的女人也走了过来,冷眼打量着张成。
“小朋友,”西装男弯腰靠近,领带夹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嘴角被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啊?没有吧。”张成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摸了摸脑袋,假装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第一次来这里,应该没见过吧。”
“你来这里做什么?”女人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脸上的兴奋越发明显,甚至用脚挡住了电梯门。
烟草和劣质香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张成胃部一阵翻腾。
西装男走进电梯,和外面的女人形成合围之势。
“小朋友,你是来找人的吗?我们小区还挺大的,我陪你一起去吧。”男人的皮鞋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成正要回答,突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试探自己。
这个男人是故意这么问的,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小区的人。
这两个人实在太可疑了——这里明明是小雨的家,可为什么从房子里出来的却是陌生人?小雨的父母去哪了?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对一个陌生孩子这么“热心”?
张成一时间想不明白,但心里的不安催促着他赶快离开。
可现在直接离开,又太明显了一点。
于是,张成说道:“我是来看运河的。”
“运河?”电梯外的女人皱了皱眉。
“对啊,我听别人说,这个小区的顶楼可以看到运河,我还没有看过完整的运河,所以想过来看看。”这是小雨告诉他的,从他们的家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运河。
张成在这句话的基础上稍稍做了一点修改。
“我可能按错楼层了。”张成一边说着,一边按下了顶楼对应的按键。
“这样啊,”男人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失望,他舔了舔嘴唇,叹息道,“那还真是......可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