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到场不仅点燃了场子,也点燃了董鄂.云珠的一颗芳心。
火红的盖头遮住了女子的眉眼,影影绰绰间只能隐约地瞧着男人迈着君子的四方步,在五爪金龙的映衬下显得英姿勃发。
“臣弟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博果尔最先反应过来,撩起婚服下摆下跪行礼。
等他跪下才恍然发觉,自己刚刚拜过堂的新福晋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男人借着宽大婚服的遮掩使劲拽了拽对方的下摆。
云珠这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娇娇柔柔下跪请安:
“臣女叩见万岁爷~~”
声音婉转,如出谷黄鹂。
反正听在伊哈娜的耳朵里和景阳宫那位吊着嗓子说话的佟佳氏如出一辙。
她倒是不知道自己这位嫡姐什么时候患上了喉咙上的毛病,净养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顺治丝毫没有在意这红盖头下的嗓音到底是怎么挤出来的,只是下意识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女子坏了规矩:
“董鄂氏,既然嫁进爱新觉罗氏,你就该自称臣妾而不是臣女,莫要忘了规矩。”
董鄂.云珠有些委屈地微微抬头,还不等她为自己辩驳几句,手上的力道骤然一紧。
只见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挺身而出,行礼道:“皇兄,云珠她无意冒犯,都是臣弟的不是……”
“行了。”
顺治摆摆手。
他不耐烦这些琐碎的细节,有意也好无意也罢。
他此行只想满足伊哈娜的好奇心,顺便给自己这个一向安分守己的弟弟做个脸面。
至于其他人,“朕不过是顺嘴一提,襄亲王不必放在心上,诸位继续。”
说罢,点头示意,提步离开。
等到顺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前,气氛才重新热烈起来。
帝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像是有意为之,反倒是无心之举。
除爱新觉罗氏的老人欣慰于皇上容人的雅量,落在另外的有心人眼里,平添些许波澜。
“陈嬷嬷,你看见了吗?本宫就说董鄂氏这个小贱人是个不安分的,居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勾引皇上。”
懿靖大贵妃忍着,忍着,忍到送走所有宾客,忍到洞房花烛夜,终于忍不住了。
把桌子上的茶盏一股脑全摔到地上,一连打碎几个上好的青花瓷这才稍微顺过了气。
只是提起董鄂.云珠刚刚在正厅的表现,仍气得牙根痒痒:
“简直是混账东西!董鄂氏以为自己是谁?想要效仿唐朝的杨玉环,她也配?!我可怜的博果尔,难道又要给布木布泰母子做嫁衣?就算博果尔能同意,本宫这个做额娘的也必定不能同意。”
陈嬷嬷叹了口气,并不接话,只是默默替替自家主子倒上一杯安神的六安瓜片茶,心里为这位刚刚进门的新福晋点上一炷香。
后宫宅院里见不得人的手段可多了去了。
想当初海兰珠多么受宠,先帝特意关照太医精细的照看,不还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去了?
这董鄂氏对谁献殷勤不好,偏偏对布木布泰的儿子……
陈嬷嬷一想起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就头大。
主子本来就对多尔衮横插一脚,帮布木布泰从他们阿哥手里抢走皇位一事耿耿于怀。
这博果尔新进门的福晋又钟情于布木布泰的儿子。
主子和布木布泰针锋相对了半辈子,依着主子的脾气……
陈嬷嬷皱紧了眉头,不免有些担心这董鄂氏到底是董鄂.鄂硕的女儿。
若是折腾的过了火……
“娘娘,您可悠着点,这董鄂氏是京城风头无两的才女,更遑论还是董鄂.鄂硕的嫡长女……”
陈嬷嬷是懿靖大贵妃的陪嫁丫鬟,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和董鄂一族交恶。
“哼!”
懿靖大贵妃冷哼一声,怒火上头定然有人要承担后果:
“本宫还想问问董鄂一族是怎么教养的自家格格,就是这么水性杨花。什么名满京城的才名,不过是些勾搭男人的下作勾当罢了。”
“本宫倒要看看董鄂一族是不是愿意赔上族里未出嫁格格的名声,就为了保董鄂.云珠一个。”
“可是娘娘,就算您不顾及董鄂一族,总要顾忌咱们王爷的颜面啊。这若是传出去……”
陈嬷嬷不愧是懿靖大贵妃跟前的老人,只一句话就戳中了懿靖大贵妃的死穴。
满腔的怒火顿时卡了壳,无处发泄的憋闷让她狠狠捶了捶桌子。
“这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本宫吃这么一个哑巴亏?明知道董鄂氏心存他念还要处处留情?”
“娘娘,奴才的好娘娘——”
陈嬷嬷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董鄂氏,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而已:
“您怎么忘了,后宅之中,重要的不是宠爱而是子嗣?。”
“再者说,想必一个病殃殃的无子无宠的嫡福晋,总能给咱们王爷换一个出身大族的侧福晋做助力吧?”
“你是说……”
懿靖大贵妃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眸光闪烁,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陈嬷嬷。
换来陈嬷嬷肯定的一眼。
只是——
让一个女子绝孕到底是有些残忍,而且她的博果尔可是个死心眼的性子……
很快,第二天正院传来的消息,不仅让懿靖大贵妃坚定了动手的决心,甚至想把人生吞活剥,啖其血食其肉。
慈宁宫。
“哦?你说的是真的?娜木钟果真要撺掇博果尔休妻?”
“太后娘娘,是襄亲王府的暗线传来的消息,虽然只是个三等的扫洒宫女,但消息绝对保真。”
苏茉儿也惊异于娜木钟的决定,不过一想这位襄亲王福晋做的桩桩件件的事,苏茉儿瞬间表示理解。
只是,孝庄太后仍有些顾虑:
“娜木钟可不是什么心思浅薄的蠢货,这次莫不是故意散播的烟雾弹?”
毕竟互相在对方府里安插钉子,已经是她们心照不宣的手段了。
“娘娘,奴婢倒是觉得就凭懿靖大贵妃快速遮掩襄亲王府的做派,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谁让这位襄亲王妃做的事可是把襄亲王府的脸面往地上踩。若不是襄亲王还对她有几分情谊……”
孝庄放松身子,略微向后倾倒倚靠在软椅上,赞同地点点头:
“是啊,哀家也是很久不曾见过如此,嗯,如此离经叛道的女子了。”
孝庄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脑海里搜刮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董鄂.鄂硕的嫡女。
苏茉儿心领神会地撇撇嘴。
在大婚之夜拒绝圆房,可不就是离经叛道吗?
虽然有什么两情相悦心意相通之时再圆房做幌子,但这种说辞也就只能骗骗博果尔这种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娜木钟不信。
不仅不信,还怀疑这个董鄂.鄂硕家的嫡长女是不是一早就失了身?
特意找来府里有经验的嬷嬷亲自上手,强行验明正身。
虽然最后结果是好的,可婆媳之间到底是撕破了脸面。只剩下博果尔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苏茉儿,你说这董鄂.云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偏偏不愿圆房?”
不光是娜木钟不能理解,孝庄同样不能理解董鄂.云珠的做法。
“哀家还记得博果尔求皇上赐婚时,口口声声说的不是两情相悦吗?”可如今看来倒像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苏茉儿伺候着太后喝完调养身体的汤药,拿上好的云锦做的手帕擦拭完嘴角残留的药渍,这才不急不缓说出自己的猜测。
“娘娘,汉人的传统里有个词叫做守身如玉,依奴婢拙见,这位董鄂格格更像是心有所属。”
这么说就更没什么依据了,孝庄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如今堂也拜了,嫁进襄亲王府已成定局,更何况又是圣旨赐婚,这董鄂.云珠就算心有所属,不也是白费功夫?”
想必董鄂.鄂硕也不会目光短浅到为了一个女儿断送全族的卿卿性命。
抗旨不遵,可是要掉脑袋的。
虽然孝庄一向和娜木钟不对付,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博果尔温顺的性子和爱新觉罗氏的头衔,已经是京中女子趋之若鹜的好去处。
“可娘娘,谁说这圣旨就不能违抗了……”
“谁敢!”孝庄下意识一拍桌子,震得茶盏晃了晃杯身,“哀家都不能打皇上的脸面,这天底下,除了皇上自己谁还能——”
孝庄猛然回过神来,身子一顿,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下去,有些不敢置信地缓缓侧头:
“你是说,董鄂氏的目的是福临?”
“奴婢也只是猜测而已,不敢妄断。”
“不,不,不——”孝庄咽了咽口水,拍着胸脯给自己顺顺气,“茉儿,哀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是哀家一叶障目,你等我缓一缓。”
董鄂.鄂硕大人的嫡长女擅书擅画擅笔墨丹青,精通汉学,连带着西洋画也略有所涉猎。
反观福临,痴迷汉人的玩意不是什么秘密。
众所周知,西洋教堂来有个汤若望师傅深受福临信赖……
董鄂.云珠年芳十六,花期正好,样貌上佳。
若不是皇上被佟佳庶妃迷昏了头取消大选,凭她的姿色和才学必然能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
“这董鄂氏还真是个胆子大的。”
回过神来的孝庄颇有些佩服董鄂一族的谋划,这是想借着女儿效仿唐朝的杨半朝,好外戚专权吗?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胃口吃得下。
完全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董鄂.鄂硕:……
此后很长时间董鄂.鄂硕受到太后一党的针对,此乃后话。
此时此刻,孝庄充满了被算计后的不满,愤怒程度也就只比娜木钟少一线而已。
“哀家的福临到底是皇上,可万万不能出现唐玄宗一般玩物丧志贪图美色的做派葬送了这大清江山。否则百年之后,哀家如何有颜面下去面对先帝?”
孝庄无意识转着手腕上开了光的檀木串,只是眼里闪烁的凶光与那张菩萨面皮有些许违和:
“苏茉儿,这董鄂氏不能留。”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能左右皇上的女人出现。
佟佳氏不行,董鄂氏更不行。
“娘娘放宽心,懿靖大贵妃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苏茉儿完全不意外自家娘娘未雨绸缪的做法,不过她倒是觉得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娘娘,奴婢听说这位襄亲王福晋跟前的陪嫁丫鬟都被找了个由头发卖杖毙,只剩下一个年岁轻轻的贴身婢女。听说懿靖大贵妃为了给自家儿媳调理身子,特意去求了个药方,日日吩咐小厨房小火慢煎。”
至于这里面煮的是绝嗣药还是滋补膏,那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一个不能生孩子的亲王福晋再有别的心思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反倒是景阳宫那位频频侍寝的佟佳庶妃更有威胁。
子凭母贵向来不是一句空话。
当初,若不是海兰珠的那个阿哥“没福气”,又是个短命鬼,如今皇位上坐着的可说不准是爱新觉罗家的哪个阿哥。
孝庄的眼神闪了闪,显然主仆俩想到了一起去。
“茉儿你说的是,比起别人的儿媳,哀家自然要多关心关心皇上的龙嗣。只是这个佟佳庶妃身子也是个不中用的,侍寝这么长时间肚皮也没个动静。”
六安瓜片茶的热气蒸腾,朦胧间看不清女人的神色,只苏茉儿听了这句感叹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角。
瞧太后娘娘说的这话,佟佳庶妃次次被召侍寝是不错,可次次侍寝未成功也是事实。
有名无实的侍寝能怀上龙子也就奇了怪了。
说来也巧,皇上每次翻景阳宫的牌子,不是被朝政耽搁,就是和军机大臣商讨秘事。
再不济,就是要应付后宫其他妃嫔的恶意闹事争风吃醋。
上次佟佳庶妃好不容易在御花园偶遇皇上,刚把人缠磨到景阳宫,还没来得及温存片刻就被一只犯了疯病的黑猫挠花了脖子。
若不是她躲得快,恐怕那黑漆漆的猫爪子就要挠花她那一张好不容易恢复了七七八八的脸。
当天,皇上大怒,彻查后宫,灯火通明了一夜却连一根猫毛都没见着
若不是佟佳庶妃脖子上深可见骨的三道爪印,众人还以为是黄粱梦一场。
虽然顺治本来就没打算让佟佳氏正儿八经的侍寝,可接二连三的意外成功让他看清了他那位好额娘对前朝后宫的掌控力。
他这个皇帝做的可真是窝囊至极。
于是,宫里的蒙古妃嫔待遇又降了三成。
无辜被牵连的蒙古妃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