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元子方就坐在他的身旁。车内的空气有些沉闷,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
";到龙曹路就把我放下吧。";寇大彪打破了沉默。
元子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大彪,你要想想清楚,除了我,还有谁会把你当兄弟吗?";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是自己瞎混混吧。";
元子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理解你。想清楚再打电话给我。";
寇大彪点了点头:";嗯,兄弟。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请我洗澡。";
这时出租车已经驶入龙曹路。寇大彪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说道:";我得走了,兄弟。";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动作略显急切,像是要赶紧摆脱这纠结的氛围。
元子方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你多保重。";
寇大彪飞回头向元子方挥了挥手,一路狂奔,他的心里只想着要赶在开店时间之前到达。当他远远地看到服装店时,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大李和小霞正站在门口,看到寇大彪跑来,小霞埋怨道:";小毛,你怎么才来呀,我们都等了一会儿了。";
大李也附和着说:";是啊,再晚一会儿女王估计都要来了。";
寇大彪一边从兜里掏钥匙,一边解释:";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他打开店门,三人走进店内。大李和小霞开始做开店前的准备工作,而寇大彪却因为没吃早饭,感觉身心俱疲,此刻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走到收银台前,缓缓趴在上面,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迅速耷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寇大彪进入了梦乡,他看到自己站在崭新的房子里,就在他家二零一对门的二零二。父亲的脸色红润,正拄着拐杖,步伐虽有些缓慢但很稳当地走向门口,嘴里还念叨着要去良辰公园散步。母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股票走势。寇大彪的身边有一个温柔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孩子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那是一种充满幸福的声音。
然而,就在寇大彪沉浸在这美好的画面时,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这是梦啊,他心中一惊,想要看清楚身边的妻子是谁,可那女子的脸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根本看不清。突然,一阵急促的警铃声打破了所有的宁静。那警铃声像是一把尖锐的剑,直直地刺进他的耳膜。寇大彪的身体开始颤抖,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冒出,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想要移动,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叮铃铃......";现实中的手机铃声响起,寇大彪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收银台上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震动的手机,缓了一会儿,他才缓缓伸手拿起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毛闻堂兴奋的声音:";大彪啊,我要结婚了,下星期六,你提前一天来我家啊。";
寇大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机械地应着:";那恭喜你啊,到时候我一定准时来。";
";怎么?你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声音?";毛闻堂疑惑地问。
寇大彪打了个哈欠,";嗨,我这几天上班有点累。";
";那说好了,到时候来了我们再聊,我现在还在上班。";毛闻堂笑着回答道。
挂了电话后,寇大彪整个人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大李拿着几件衣服过来问他:";小毛,你看这几款衣服怎么摆比较好?";寇大彪眼神呆滞地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都行,都行。";小霞在一旁喊着:";小毛,你去帮我到后面打桶水。";寇大彪像是没听见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梦上,发现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虽然上班看起来极其轻松,根本谈不上累,可他心里却时刻充满着对未来的焦虑。当他还做着幻想中的美梦时,别人似乎已经提前一步照进现实了。他的未来在哪?看着眼前衣架上的琳琅满目的衣服,他猛地晃了晃脑袋,他知道这些都不属于自己。以他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可能去自己开店做生意。他根本没资格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一周后,寇大彪乘坐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上海西站。下车没走几步,就看到毛闻堂开着他那辆崭新的奥迪A4在路边等着。寇大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仪表盘蓝光映着毛闻堂发青的眼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寇大彪刚想开口和毛闻堂聊天叙旧,毛闻堂却先开了口:";大彪啊,你到我家后就随便坐,我还有些事得忙。";
寇大彪系上安全带,叹了口气说:";怎么?要结婚了,难道还不高兴?";
毛闻堂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闷响,";这段时间忙死了,又要上班,还要准备结婚的事,我都累死了。";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自嘲地说:";嗨,忙一点不正常的。我可是连忙的机会都没呢?";
毛闻堂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们现在都结婚了,你也该早点找个对象结婚了。";
寇大彪抿着嘴,尴尬地回答说:";我不急,说说你吧,你老婆就是上次吃饭你提过的那个相亲对象吗?";
毛闻堂专注地开着车,故作轻松地说:";可不是吗?大家条件也都差不多。家里人催得也急,早点结婚也算完成任务。";
车子继续行驶着,西站离毛闻堂所住的江桥镇似乎还有些距离。寇大彪额头抵着发烫的车窗,看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逐渐被贴着瓷砖外墙的农家小楼取代,远处翠绿的稻田里,塑料布裹着的草莓棚像散落的红纽扣。车辆最终缓缓驶入毛闻堂家的小区,贴着琉璃瓦的车库门正缓缓升起。
再次来到了毛闻堂家的客厅,寇大彪还是忍不住内心一震。挑空层垂下的六盏朱漆宫灯摇晃着金丝流苏,整面落地窗贴满喜鹊登梅的剪纸,正午阳光透过镂空花纹,在贴着";囍";字的地砖上织出细密的红网。他这个所谓的城里人来到郊区,却好像是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毛闻堂家客厅虽然没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但也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的规模了,就是真的大世界一楼的大大厅也没毛闻堂家大。
毛闻堂带着寇大彪到客厅的沙发处坐下,说道:";大彪,你先在这儿等会儿啊,我得和我爸去忙结婚的那些事了。";说完就匆匆离开了,人字梯上的工人正往罗马柱缠金丝绦,梯脚压住了拖在地上的龙凤帷帐。
寇大彪一个人坐在欧式沙发里,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斜对角房间虚掩的门缝漏出半幅鸳鸯戏水的团花剪纸,红烛在玻璃罩里淌着泪。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在整理婚礼用品的毛闻堂母亲面前说:";阿姨,我能搭把手帮忙吗?";话音未落就碰歪了灯笼架,红木支架上的铜铃铛叮当作响。
毛闻堂的母亲赶紧扶住颤巍巍的灯笼,微笑着回答:";不用啦,大彪,你就坐着歇着就好啦。";寇大彪只好又坐回沙发上,顺着贴满鎏金";囍";字的旋转楼梯往上看,红木扶手的雕花勾住了他毛衣的线头。
这时毛闻堂父亲叼着烟从一间屋内探出身,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熏黄的手指点了点他身边的雕花木门:";小兄弟,要么你先去书房玩一会电脑。";楼下突然传来";咚";的闷响,接着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急促声响,";马上忙完吃晚饭了,你再等一会。";
寇大彪踉踉跄跄地推开雕花木门,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三米高的红木书架像城墙般环抱整个房间,阳光从挑空玻璃顶倾泻而下,在包铜角的书桌上劈开一道金线。他伸手扶住门框,指腹蹭过浮雕的葡萄藤纹——这间所谓";书房";,比他全家蜗居的老破小的卧室还要大两圈。
寇大彪坐在红木电脑桌前愣住发呆,指节无意识地蹭着桌面纹路。他不知道这是海南黄花梨,还是紫颤木,亦或是金丝楠阴沉木。一股强烈的差距感涌上心头——这里似乎才是他书本里所认识的房子,有院子,有围墙,可以每天在宽敞的阳台呼吸清晨第一口新鲜的空气。而如今他的愿望只是买下家对门的二零二,可即便那几十平米也要上百万,不贷款的话,靠工资怕是一辈子都凑不齐。
寇大彪站起身摸到窗边,从裤袋掏出金上海香烟点上。青烟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钻出去,他不禁感叹,那么多年轻人拼命读书工作,就为在那高楼大厦的火柴盒里争个格子间。可毛闻堂这样的本地人,一出生就躺在比这舒服千百倍的大宅子里。
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寇大彪在书桌的烟灰缸内掐灭了烟头,一股强烈的差距感再次涌上心头,虽然他和老毛在部队有所交集,成为了战友兄弟。可他心里却隐隐感受到,这家庭出身的差距似乎也会使他们之间的友情渐行渐远,毕竟如今看来,他们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夕阳渐渐西下,寇大彪只感觉无所事事,脑中一片空白,在毛闻堂家吃完晚饭,桌上的残羹剩饭被毛闻堂母亲迅速收拾干净。毛闻堂这才开着车回到家,他带着寇大彪来到镇上的澡堂子。
澡堂子里水汽氤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两人脱了衣服,走进热水池子里泡着。寇大彪靠在池边,感受着热水包裹着身体的温热,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毛闻堂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婚礼筹备过程中的趣事,寇大彪偶尔应和几声,思绪却有些飘忽。
洗完澡出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二人回到家,毛闻堂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说:“大彪,今天你就睡在我的书房里吧。”说着便走向杂物间。
不一会儿,毛闻堂就从杂物间抱出了铺盖和被子。他利落地在书房的地上铺好,抬头看向寇大彪说:“我今天也和你一起打地铺。”
寇大彪看着毛闻堂,他坐到地铺上,低声说:“老毛,你这也是够忙的。”
毛闻堂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天就委屈你一晚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起来,也睡不了多久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二人躺在地上,仿佛就像当初海训留守时那样,一起打着地铺,睡在老营房的走廊上。
过了一会儿,寇大彪打破沉默说:“老毛,说真的,你这人踏实稳重,又这么会照顾人,谁嫁给你都是福气。”
毛闻堂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羞涩:“嗨,我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也不知道以后结婚过日子是什么样。”
寇大彪叹了口气,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你爱你的老婆吗?”
毛闻堂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寇大彪说:“我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爱不爱的?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寇大彪苦笑着摇摇头:“你觉得你了解你的老婆吗?”
毛闻堂拍了一下他的背,苦笑着说:“看起来人还是挺老实的,应该是过日子的人,不过我其实心里也没底。”
寇大彪听着毛闻堂的话,不禁担心起来,“那万一以后过日子产生矛盾呢?你想过怎么办吗?”
毛闻堂突然沉默了一会,月光从窗外洒在他的脸上,紧张的情绪不由地散开。他叹了口气,故作调侃地说,“我明天结婚了,你就不能说点祝福的话吗?”
寇大彪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了上衣口袋里的红包,他连忙起身取出递给了毛闻堂,“老毛,这是给随的礼,希望你别嫌少,兄弟能力有限。”
毛闻堂也突然坐起身,严肃地摆了摆手,将红包递了回去,“兄弟,算了,人到就行了,礼金就免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套东西。”
寇大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犹豫了一会,毛闻堂用力地将红包塞回了寇大彪的外套里,“真的不用了,早点睡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呢。”
寇大彪的心中百感交集,可他的眼皮却开始打架,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