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意识忽明忽暗,寇大彪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缩小了,年幼的他吃力地仰着头望向天空,阳光明媚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浸在蜜色的糖浆里。
他突然察觉自己被母亲牵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写着“星火锅炉厂”的厂房。厂子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儿时的寇大彪觉得那是充满新奇和兴奋的味道。周围的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拿着热水壶来来往往,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打招呼:“杨师傅,带侬外孙来厂里玩啊。”寇大彪仰起头,看着牵着自己的女人,那年轻而温柔的面容,这是他的外婆呀。
外婆拉着他在厂里穿梭,用苏北话给他讲那些巨大机器的故事:“小毛,这个大锅炉啊,就像一个大力士,能产生好多好多热气呢。”寇大彪好奇地围着那些庞大的设备转圈圈,眼睛里满是对这个神奇世界的探索欲。
不一会儿,外婆带着他来到厂子里的小操场。操场边的大树下,一群孩子正在玩弹珠。寇大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挣脱外婆的手,加入到孩子们的游戏中。弹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寇大彪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瞄准着目标。每一次击中弹珠,他就兴奋地欢呼起来,那笑声在厂子里回荡。
玩累了的寇大彪又跑回外婆身边,外婆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寇大彪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靠在外婆身上。
可就在这时,天边飘来一朵乌云,像是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地蔓延开来。阳光被一点点吞噬,阴影笼罩了大地。周围的人们原本欢快的表情开始变得怪异起来,那些熟悉的叔叔阿姨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慢慢扭曲变形。原本欢快的笑声也变得阴森恐怖,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怨咒。
寇大彪害怕地躲在外婆身后,紧紧抓住外婆的衣角。他发现外婆的身体变得冰冷,他抬起头,却看到外婆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外婆,外婆!”他惊恐地呼喊着。可是外婆没有回应他,只是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在一阵冷风中彻底消失。
周围的一切都陷入混乱,机器开始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仿佛在痛苦地挣扎。厂房的墙壁摇晃起来,墙上的砖块不断掉落。那些玩弹珠的小伙伴们也不见了,只剩下寇大彪一个人站在这恐怖的世界里。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闪电击中了远处的锅炉,锅炉瞬间爆炸,火焰如恶魔的舌头一般舔舐着一切。火焰迅速向寇大彪扑来,他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铅块绑住了一样沉重。火焰烧到了他的衣角,那种灼痛让他放声大哭。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火焰彻底吞噬的时候,耳边的轰鸣声持续不断,他这才想起自己是睡在毛闻堂家中,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蹬双腿,这才挣扎着醒来。
寇大彪逐渐从噩梦中的恐惧里缓过神来,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来现在应该是去陪老毛接新娘子的时候了。屋外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其中毛家亲戚起哄的声音格外响亮,仿佛要把屋顶都掀翻。
寇大彪赶忙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急忙从地铺上翻身起来,快速地穿好衣服。他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走向门口,打开门后,脚步匆匆地来到二楼的走廊。他扶着栏杆往下看去,只见新郎和新娘已经正在举行拜见父母的仪式。
毛闻堂穿着一身笔挺的银灰色西装,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帅气。胸前别着的那朵红花,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彰显着他此刻的喜悦。新娘子穿着雪白的婚纱,那巨大的裙摆就像一朵正在尽情绽放的白玉兰,纯洁而又美丽。她双手恭敬地捧着茶盏,微微弯腰,将茶递到公公婆婆面前,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笑容。公公婆婆则满面笑容,眼神里满是对这个儿媳的喜爱和认可。毛闻堂父亲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新娘子,嘴里还用本地方言说着祝福的话。
寇大彪意识到自己又睡过头了,此时下楼难免会打扰到这温馨的仪式,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只好转身关起门又躲进了房间里,耳朵却还在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
没过多久,楼梯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阵阵欢声笑语。毛闻堂推开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大彪,你起来啦?”
寇大彪尴尬地挠了挠头,笑了笑:“你几点起来的,怎么不叫我一起呢?”
毛闻堂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五点半就醒了,毕竟还要准备一大堆东西,等你起来,新娘子都被别人接走了。”
寇大彪听了,脸上更添几分惭愧,低声说道:“嗨,那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毛闻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只需要等会把自己吃饱就行了。”说完,他转身朝走廊走去,寇大彪赶紧跟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婚房,房间里早已挤满了人,热闹非凡。婚房的布置喜庆而温馨,红色的丝绸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显得格外华丽。床头挂着大红喜字,墙上贴满了喜庆的剪纸和彩带,整个房间被红色装点得喜气洋洋。
几个亲戚的小孩正趴在床上,兴奋地在红色床单上滚来滚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滚床单,滚床单,生个胖娃娃!”大人们则站在一旁笑着起哄,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寇大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他走到床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颗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仿佛连心情也跟着甜了几分。
毛闻堂走到新娘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笑着对大家说道:“各位,等会中午大家放开了吃,不要客气。”
话音未落,几个年轻人已经按捺不住,纷纷起哄:“新郎官,结婚以后工资要不要上交啊?”毛闻堂被问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正要开口,却被新娘轻轻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寇大彪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新人幸福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他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杯茶,递给毛闻堂:“肯定要交给他老婆管,这个还有什么好多问的?”
毛闻堂接过茶杯,笑着喝了一口,随即被几个朋友拉到了房间中央,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考验”。房间里笑声不断,几个小孩高举着手里的红包正在追逐打闹,热闹的气氛让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中。
周围的人都在说着嘉定特有的本地话,寇大彪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虽然能猜到大概的意思,可他明显感到自己这样是场合有些格格不入。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寇大彪跟随着众人来到了毛闻堂家小区的大食堂内,当地的习俗似乎是中午就开吃了。推开食堂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饭菜香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部队的饭堂。不锈钢餐盘在传送带上叮当作响,墙上贴着";厉行节约";的标语,就连那排排绿色塑料椅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餐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两瓶黄酒和一瓶雪碧——这是本地人喝黄酒的习惯,总要兑点雪碧才够味。
";上菜喽!";厨房里传来一声吆喝,几个穿白围裙的阿姨推着不锈钢餐车鱼贯而出。第一道是冷盘,白斩鸡油光水滑,边上配着姜蓉蘸料;熏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浓稠的糖醋汁;还有一碟糟毛豆,豆荚上沾着酒糟的香气。寇大彪注意到,每桌都有一盘盐水花生,这是本地人喝酒时必备的";过酒菜";。
这里的婚宴没有过多的仪式,随着第一道热菜——红烧蹄髈上桌,大家纷纷动起了筷子。蹄髈炖得软烂,皮肉分离,筷子一夹就能撕下一大块。邻桌的老爷子们已经开始划拳,输的人要喝一整杯黄酒,赢的人则夹一筷子蹄髈肉,这是本地酒桌上的规矩。
毛闻堂和新娘子跟在双方家长身后,开始一桌桌敬酒。新娘换了身红色旗袍,毛闻堂还是那身银灰西装,只是胸前别着的红花换成了更精致的胸针。他们每到一桌,长辈们都要说几句吉利话,新人则要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寇大彪注意到,毛闻堂每次都是浅尝辄止,倒是新娘喝得干脆,看来是练过的。
";你是老毛的朋友?";坐在寇大彪旁边的眼镜男推了推镜框,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寇大彪点点头,回答说:“我是他战友。”这才发现整桌除了他和眼镜男,其他都是讲着本地话。
眼镜男夹起一筷子清炒虾仁,苦笑着说:“好像就咱们俩能说上话,其他人说的话都听不懂呢。”
寇大彪愣了一下,笑着问道:“那你是老毛的同事吗?”
眼镜男意味深长地一笑,回答道:“我是他中学同学。”
在饭桌上,眼镜男看了看寇大彪,笑着问道:“兄弟,你做什么工作的呀?”
寇大彪愣了一下,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勉强笑着回答:“哦,我就外面上上班,混混日子。”
眼镜男没察觉到寇大彪的情绪,继续说道:“那具体做什么业务呢?”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敷衍着说:“就在别人店里打工。”说完,他便伸手拿起桌上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眼镜男这才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尴尬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寇大彪盯着手里那杯黄酒,尴尬得指尖发麻,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谁知酒刚下肚没几秒钟,他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难受。他知道,作为兄弟,自己应该去帮老毛挡酒的,可自己这酒量实在太差,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寇大彪默默地放下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热闹非凡的婚宴现场。他望着老毛,这个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满脸幸福地迎接新的生活阶段。
而他自己呢?寇大彪的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特别看重战友之间的情谊,他是打心底里为这个兄弟高兴,可今天,他又更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现实问题:人家已经有家庭了,而自己却还是个光棍。今后要是混得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做人家的朋友呢?
他也想努力改变命运,早点成家立业,可一想到家中瘫痪在床的老爸、市区高昂的房价,还有那看起来毫无前途的工作,这些事就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心里明白,不去改变就永远没有出路。可到底该怎么挣钱呢?老实巴交地上班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可要是放手一搏,去挑战社会的底线,那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在这喧闹的婚宴之中,寇大彪仿佛置身于一个孤独的角落。他的内心不断地挣扎和反思,而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只能看着,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时间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迅速溜走。新郎官和新娘在门口欢送宾客,婚宴上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席而去。寇大彪这才起身,来到饭堂门口找到毛闻堂,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兄弟,怎么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毛闻堂脸上泛着酒气,眼神迷离,他含含糊糊地回应着:“中午这才刚开始吃呢,晚上还有不少人没来呢。你呀,去我家歇会儿吧,晚上接着吃。”
就在这时,刚刚同桌吃饭的眼镜男走了过来,对毛闻堂说道:“阿毛啊,我得先走了,明天单位要开会呢。”
寇大彪搓了搓衣角:";晚上我就不吃了,想早点回去。";
毛闻堂微微一怔,随即说道:“行吧,今天确实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希望你们多担待。老杨啊,你没喝酒,要么就送送我这个战友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