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毛闻堂后,寇大彪跟着小杨来到门口的车边。那玛莎拉蒂的车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有些刺眼。寇大彪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豪车的惊叹,也有对自己与他人差距的隐隐失落。他脚步有些迟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标,仿佛被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吸住了一般。
小杨走到车边,轻轻一按钥匙,车门解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嘟”声。小杨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说道:“朋友,上车吧。”寇大彪这才回过神来,他轻轻咽了下口水,像是要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吞下去,然后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内。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的香气,座椅柔软而舒适,仪表盘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冷的蓝光,各种精致的按钮和装饰无不彰显着这辆车的豪华。寇大彪的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忍不住打量着车内的一切。他的目光从座椅的纹路,缓缓移到仪表盘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又落到车门上那些精致的把手,每一处都让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奢华。
小杨熟练地启动车子,发动机传来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他扭头看了一眼寇大彪,“朋友,你住哪个区啊?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寇大彪连忙客气地回复:“不用不用,你把我送到火车西站就行了,我自己坐车回去一样的。”他边说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像是在缓解自己的紧张。
小杨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想要劝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最终在看到寇大彪坚定的眼神后,便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送你到火车西站。”
车子缓缓启动,向火车西站驶去。寇大彪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和梧桐树影。每当经过地铁施工围挡时,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震颤便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攥紧了真皮座椅边缘。那震颤的感觉就像是电流,从他的指尖一直麻到心底。小杨车载香水是檀木混着雪松的味道,此刻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平静一些,可那香水味却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鼻腔,怎么也驱赶不走。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时,寇大彪注意到人行道上西装革履的白领正对着手机大笑,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那个没有送出去的红包,心里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他的眼神有些发愣,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直到后面的车辆按喇叭催促,他才回过神来。
下车后,寇大彪看着火车站广场边成排的出租车。司机们摇下车窗抽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不远处876路公交车的电子屏亮起红光,像条疲惫的红色蜈蚣蠕动着进站。他想也没想地飞奔向公交车站,脚下带起一小片尘土。
人群突然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般聚拢。寇大彪被人流推搡着往前,后背紧贴着某个汗湿的公文包,前胸又抵着大妈装满活鱼的塑料袋。鱼尾拍打塑料袋的啪嗒声混着韭菜盒子的味道冲进鼻腔,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直到挤进车厢铁栏杆与乘客后背形成的三角区才敢喘息。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公交车启动时的惯性让所有人像多米诺骨牌般倾倒。寇大彪的手肘撞到金属立柱,疼痛尚未漫上来,先闻到立柱上层层叠叠的奶茶渍散发的甜腻酸腐味。车顶通风口垂下的拉环像吊死鬼的舌头,在他眼前晃出令人眩晕的弧度。他皱了皱眉头,想要躲开那晃来晃去的拉环,可周围都是人,他根本无处可躲。
当报站器机械女声念出“车站北路”时,寇大彪几乎是跌出车门的。暮春的晚风卷着法桐絮扑在脸上,他扯开领口深深吸气,却吸进一嗓子毛絮,咳得眼眶发红。他边咳边用手在面前挥了挥,想要把那些毛絮赶走。
转过街角时,夕阳正把老式公房的水泥外墙染成橘红色。父亲佝偻着背坐在花坛边石凳上,拐杖横在膝头。菲菲的牵引绳松垮垮拖在地上,见到主人立即绷直绳子往前窜,项圈铃铛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寇大彪侧身避开扑来的狗,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带着心事。铁门合页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
楼道里各家炒菜的声响此起彼伏,三楼飘下糖醋小排的焦香,五楼传来剁肉馅的咚咚声。寇大彪摸黑拧开201室的门锁时,门后传来热油爆姜蒜的噼啪声,母亲惯用的菜籽油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二十年如一日的烟火气。
门轴转动的刹那,抽油烟机的轰鸣骤然清晰。母亲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几粒青椒籽。
“大彪啊,怎么了?今天看起来这么没精神呢?”母亲关切地问道。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妈,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了。”
母亲没有被他的话糊弄过去,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向前走了一小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难道看到别人结婚了,受刺激了?”
寇大彪心里一紧,摇了摇头,“妈,没有的事,你别瞎想了。”
母亲没有再追问下去,拉着他往客厅的椅子方向走了两步,坐在了椅子上,语重心长地说:“大彪啊,你如果将来结婚,我和你爸爸可以去金娣姑姑的养老院,你没必要担心房子的事。”
寇大彪听到母亲的话,心里一阵难受,眼睛有些湿润了,“妈,我怎么能让你们去养老院呢?不管怎样,我都要让你们好好住着。”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儿子啊,别担心,将来总归也有办法的。”
父亲这时也进了家门,在门口的脚垫上用力地跺了跺拐杖,似乎是刚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皱了皱眉头,“养老院我才不去,这是我的房子。还没结婚就要赶我们走了?”
母亲摇了摇头,不屑地说:“你别多管闲事,这里轮不到你做主。”
父亲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椅子旁,先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然后缓缓地坐到椅子上,坐稳后用力地捶了一下桌面,大声说道:“瞧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
寇大彪听到父亲的声音,心中更加烦闷,连忙解释,身体稍微前倾,“爸爸,你别乱想了,我从没要你们搬出去过。”
父亲看着他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就来气了,身子往寇大彪的方向倾了倾,嘲讽道:“你看看你,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我像你这个岁数,在厂里早就到处跑外地修锅炉了。”
寇大彪低下头,冷笑一声,“你们那时候房子多少钱?现在多少钱?”
父亲脸色铁青,身体坐得更直了些,严肃地说道:“我不信外面没有人能靠自己买房子,你就是懒。”
寇大彪气愤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一下,抱怨道:“我勤快有什么用?人家家里都有房子,是你当初便宜的时候不肯帮我买房。”
父亲面容狰狞,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把你养到十八岁,就可以不管你了。你要房子,有本事靠自己去买。”
寇大彪气鼓了脸,反驳道,“当初奶奶都把钱送到你面前,国河路的房子一万块钱你不肯买。现在你让我几百万自己去买房?”
父亲突然沉默了一会,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不过他很快就又板着脸骂道:“小兔崽子,我们长辈没义务帮你买房,我还是那句话,养到你十八岁,对得起你了。”
母亲这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父亲和寇大彪中间,劝说道:“吵什么吵,被邻居听到难为情伐?以后再说,现在讨论这个东西干嘛?”
寇大彪一言不发,起身回到了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开始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他本以为他和父母相依为命,每天糊里糊涂就能快快乐乐地混日子。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渐渐明白了什么,像他这样的家庭,似乎很少有片刻安宁的空隙。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思绪像一团乱麻。
父亲就不多说了,思想还停留在他那个年代的理解。自从生病后,经常是喜怒无常,一发起脾气就要摔东西。而母亲虽然关心他,可那种关心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时时刻刻都在试图掌控着他。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绳索捆绑着,毫无自由可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烦恼。
他知道自己不该堕落,可家庭对他的影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无法装作视而不见,更无力去改变现状。在别人眼里,他应该去当个孝子,去承担起这个家的责任。可谁又理解过他,在乎过他的感受呢?
他坐起身来,抱着膝盖,眼神里满是迷茫。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在哪,他一直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可这个世界,看起来选择很多,而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接触的东西也有限,他深知如果不能把握住那些有限的机会,将来的路只怕会越走越窄。
自己的路又在哪呢?寇大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些狗屁的大道理他每天都在想,也把如今的现状分析透了,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过他相信一个基本的道理,躺在家里,不会有机会落到他头上,他必须去外面混,去接触更多的人。
第二天清早,寇大彪躺在床上,还在迷迷糊糊间,却又听到客厅里传来父母争吵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尖锐的针,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耳朵,把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彻底拽了出来。那争吵声越来越大,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听到母亲带着哭腔说道:“你就去养老院吧,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儿子也不好过啊。”父亲的声音则是依然凶狠,像是在和阶级敌人斗争一样的口气:“我哪儿也不去,这是我的家,你想把我撵走?”
紧接着,便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嘈杂声,父亲又像往常一样将碗筷砸到了地上,瓷碗瞬间破碎,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饭菜也溅得到处都是。
寇大彪愤怒地坐起身,再也无法忍受,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冲到了客厅。他眼睛通红,怒吼道:“去他妈的养老院,我会想办法靠自己买房子的。”
母亲忧愁地苦笑道,眼睛里满是无奈和疲惫:“当初是你爸爸不肯要他老娘的钱,是他不肯买房的。”
父亲抄起拐杖,由于太过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不是你说不要买的?现在赖我头上。”
母亲像是被点燃的炸药包,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个分贝,大声说道:“那你和我一起去养老院啊?这里让给儿子。”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飚起了脏话:“滚你妈的,这里是我家,我干嘛要走?”
母亲也气得浑身发抖,生气地丢下了身上的围兜,眼睛里含着泪:“那你让你老娘去照顾你这个摊子,我和儿子到外面借房子。”
寇大彪听着父母这样毫无意义地争吵,只觉得心中一阵绝望和愤怒。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然后朝着墙壁用力地打了过去。
“砰”的一声,他的手指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流出了鲜血。他对着父母大喊道:“别吵了,糊里糊涂过日子就行了。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说完,寇大彪一脸怒气地回到了房间内,他“嘭”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地关闭,随后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他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疼痛相比于他心中的痛,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此刻他的心头交织着愤怒和沮丧,他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为了家里那点破事发火了,每一次,他都劝自己要忍耐,可每一次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