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意棠顿了顿,本来已经起身的动作,又坐了回去。
她迎上阿若探究的目光,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那笑意浅淡,却带着一种落到实处的暖意,轻轻颔首。
“嗯,有的。”
这并非什么需要遮掩的秘密。自己与裴湛的事情,即便此刻不说,待抵达燕京,这位公主总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各种版本。
她的身份,她与裴湛那纸闹得沸沸扬扬的婚约,在燕京那个地方,简直是人尽皆知。
与其让旁人转述时添油加醋,变了味道,不如今日由自己坦然相告。
阿若的神色显得十分认真,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在仔细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我知道温女官身份不凡。”她的声音轻柔,却十分笃定。
“否则,也不会得馨儿公主那般敬重,更不会……”她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朝帐外瞥了一眼,那方向正是裴湛营帐所在。
“得裴大人的青睐。”
两个女子心照不宣。
温意棠干脆把话挑得更明白些。“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想必公主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
阿若点了点头,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小事。
“与阿烁相识的时候,我便听闻过温女官与裴公子的事。”她话语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感慨。
“您二位的事迹传到我南疆的版本,属实是...”
阿若认真构思措辞良久,张了嘴:“荡气回肠。”
温意棠听到荡气回肠四个字的时候,明显一愣,看来不是什么好版本,阿若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提及燕烁,阿若的眼神又黯淡了一瞬,但很快便敛去,话锋一转。
“我也知道温姑娘的好友,林清音姑娘,她所中南疆之毒……”
阿若抬眼,直视温意棠,语气恳切。
“那件事,确实与我无关。”
温意棠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一点我不否认。”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是,清音不是。而且,我也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
温意棠的目光锐利起来,落在阿若脸上。
“若真要追究起来,当年之事,或许还得算我一份。若是我当时能拦住清音,或许就不会发生之后那些波折。”
她微微前倾身体,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如今看来,阿若公主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对一切懵懂无知,只是被逼踏上和亲之路啊。”
“让我猜猜……”
温意棠的声音放缓,带上几分兴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
“是有什么更深的目的吧?”温意棠说完清音的事,转而将矛头又抛回给阿若。
帐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紧绷,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阿若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此时的她,脸上还维持着平静,看不出太多破绽。
“我是个不受宠的公主,这是事实。”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微,带着惯有的柔弱。
“本以为能跟着燕烁离开南疆,寻得一线生机,可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甚至......还间接连累了林姑娘。”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满是无奈与自责。若是旁人,或许就起了心疼怜惜之情。
然而,温意棠可不想再听这些绕圈子的话。
她已经耗尽了迂回试探的耐心。
“阿若公主。”
温意棠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直接,再没有丝毫掩饰,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寒光乍现。
“你是想找人吧?”
不等阿若反应,她继续说道:“一个...精通幻术的南疆刺客?”
此言一出,帐内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阿若捧着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
那张精心维持的柔弱面具寸寸碎裂,惊愕、慌乱,甚至一丝恐惧在她眼中飞快交替闪过,最终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头的巨浪,顾及到眼下的处境,只得勉强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温女官在说什么。”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温意棠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她不急不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阿若紧绷的心弦上。
“公主殿下,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只希望您明白,至少在目前,我,或者说我们,”温意棠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并非你的敌人。”
她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有时候,真诚是唯一必杀技。
阿若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她知道,再伪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对方显然知道自己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温女官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或者说,您与裴大人,其实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了?”
瞒不住了。
彻底瞒不住了。
原本她还计划着,抵达燕京之后,凭借自己掌握的信息,或许能以一个相对平等的盟友身份,去与那位深不可测的裴世子谈合作。
为此,即便是利用燕烁的情谊,她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人还没到燕京,自己最大的底牌,或者说自己的软肋,就已经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掀开,牢牢抓在了手里。
主动权,彻底易手。
她从寻求合作的盟友,瞬间变成了被动等待对方开价的求助者。
这其中的落差,让她心头发苦。
代价,恐怕不会小。
但是迪兰,他,实在太重要了。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找到他。
阿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尽心中所有的侥幸和不安,又仿佛因此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她抬起头,看向温意棠,眼中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
一个字,终于落地。
阿若选择和盘托出。
“其实我是流落在外的南疆公主,因为此次大燕与南疆和亲,南疆皇室才把我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