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营帐之中,灯光如豆。
主位上的男子轮廓高大威武,青面獠牙的面具里头,是一双如利剑般凌厉的眼眸。
战乱之中受伤的百姓和军士不计其数,其中就有道士虚照。
谢珏当年曾受过一名叫灵素的女道士恩惠,因此拆穿了十一皇子乃是谢晋之子的阴谋。
灵素的帮助虽未扭转谢珏的败局,但也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当他在行军途中见到了虚照这名道士时,命属下救下他。
道士仙风道骨,云游多年也懂些他国语言,张口时说的是蒙兀语:
“贫道谢大汗救命之恩,军中正值用人之际,贫道理应追随,奈何年迈体衰,恐将托累于您,今辞别之际,特顺应天命送您一份礼物,希望大汗等到贫道离营之后再看。”
道士在主帅案边放下一个礼盒,谢珏抬手示意不必,随便客套了句。
“道长慈悲,定是早已参悟世事之人,敢问您仙缘几载?”
“贫道不才,年少时就已投奔道家,终身都未成家,如今修行已有七十多年。”
谢珏掀起眼皮,老道士那灰白道袍虽然掩饰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可那亮得骇人的眼睛却难掩其智慧与通透。
“原来是老仙人,失敬。”
谢珏起身,朝虚照行了个北元人的敬礼。
老道士心知这位北元大汗并不如传说那般弑杀残暴,于是多说了几句:
“大汗用兵如神,多番约束手下的北元士兵不得扰民杀害降兵,此乃仁义之举,百姓之幸。
贫道斗胆奉劝一句,虽说射飞逐走,发蛰惊栖,填穴覆巢,伤胎破卵,乃是王朝更迭必有的代价,但望王爷时刻牢记,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止杀保民,乃合天心。”
老道士说完这句话便走了,留青面獠牙的谢珏一人在营帐里头发呆,久久不言。
宋迎恩和苏凌诚两人进来商议事情,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
“自那道长走后你就心神不宁,莫非是那虚照,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谢珏摘下面具,命宋迎恩打开那锦盒看。
里头是一顶白帽子。
给年轻人送白帽子,在民间有咒人死的意思,虽说谢珏年轻不信天命,但老道士此举也实在是古怪。
宋迎恩眼眸瞪了瞪,觉得这虚照道长送白帽子身后还有别的深意。
“他当时可有说别的话?”
“我们对话时说的是蒙兀语,那时他却一改称呼,唤我宁王。”
营帐之中爆发一阵惊喜,苏凌诚道:“王上加白,可不就是皇?想必是他早已识破大汗的真实身份,这是顺应天命,来预示大汗将来必定一统天下,登御座称皇,成为九五至尊!”
谢珏没有几分喜意,心中只反复琢磨着虚照道长最后送他的那句话。
他说:“太上感应我也曾通读过,那句话的后半部分是:‘如是等罪,司命随其轻重,夺其纪算,算尽则死,死有余责,乃殃及子孙’。”
“莫非那老道是想提醒我,应顾念着簌簌正怀着身孕,不可大开杀戮?”
宋迎恩几人一起陷入沉默,有人说家中妻子有孕时夫妻俩要多行善事,积德福报。
可孟昭攻打武阳城是北元南下的最佳契机,而谢潇腹中孕育的也是北元人和大渊朝的未来,谢珏为之彷徨,举棋不定也是人之常情。
“大汗,大渊皇帝昏聩无能,您此行不但是为了自己报仇雪恨,更是为了云家一族和天下人的福祉,此时北元军中士气正盛,万不可再有旁的顾虑!”
开弓没有回头箭,谢珏不会拿几十万人的军队开玩笑。
他思量后说:“明日照常行军,攻入京畿之后原地驻扎,我一人进宫。”
苏凌诚:“大汗!”
宋迎恩:“不可!”
……
先前见到谢珏命人救治虚照的书生心思通透,也早已看穿了北元大汗势必要攻下整个大渊的。
然而他的担忧并非危言耸听,如今的大渊朝内忧外患,这位登基了仅两年多的皇帝,已经凭一己之力把大渊朝玩坏了。
朝廷去年春日发行过一版新的交钞,如若从皇宫这里由上到下,带领各个府衙缩减开支,降低官僚成本,再杀一部分弄权的贪官,那还能强行为大渊朝再续几年的命数。
但大渊陛下并没有这样做,看到了新发行的交钞上市之初流通良好,物价稳定下降之后,得意之下又陷入贪图享乐之中。
后宫之中妻妾成群,仅这一年产下的皇子公主就有十几个。
北方宁王的势力不断增加,京城内外冤假错案频发令社会更加动荡,住在皇宫里的陛下渐渐感到危机,难以安寝。
京城离武阳说近不算近,说远也不算远,谢晋知道宁王不会轻易归顺,于是花费巨资在南方建了一个行宫,预备迁都。
新建的皇宫镶金嵌玉,耗费了大量人力运输过后,老百姓早已苦不堪言,然而皇帝却并没有反思自己就此收敛。
北方战事已起,北元大汗横空出世,就连野马川的驻军也被北元的铁蹄踏平,谢晋派遣北潼川的孟大将军迎敌。
而亲儿子孟昭与侄子谢谦都被北元人锁在手中做人质,孟大将军心有余悸不敢猛攻,采取了相对保守的战术与北元人打了不下十次战役之后,最终也被北元大汗的部下生擒。
至此,北方与西北政权全部都被北元的巴特尔拉格拢在手中,北元人的弯刀与箭矢如一杆寒星闪烁的长枪,直捣大渊皇帝后背。
军费开支庞大,大渊朝国库捉襟见肘,谢晋又想了许多来钱的路子。
通过帝王暗中授意,朝廷广开捐纳之门,于是有钱的富户纷纷响应,一时间朝堂之上出现了“金珠可买乌纱帽、财帛官职一起升”的壮烈盛景。
而这些花了大价钱买官职的人进入官署第一件事,自然是先捞钱回本。
皇帝也不傻,自然看穿了他们的目的,谢晋的本意是让都察院去监督他们的行为,如若这些人贪赃枉法,然后再借律法之手,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这样朝廷赚了钱还不会留下祸端。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都察院如褚泽一般耿直、不受贿赂铁面无私的官员早已死的死逃的逃,监察机制也名存实亡,商场之中的溜须拍马、给钱探路之事也行到了都察院中。
大渊朝堂黑暗至此,无人再敢忠言逆耳劝阻皇帝,百官明哲保身,再不敢谈一分公正与报国之心。
继前任户部尚书江敏血溅朝堂、京兆府尹正祁王这等为国为民的忠臣死于非命之后,昔日礼部、户部、都察院的老臣也暗暗聚集起来,形成一股势力。
这些人不知得了谁的授意,多番回顾前太子在时那治下清明、贤才齐聚的局面,私下在市井里纷纷散播出了许多谣言,说宁王当年根本没有轻薄贵妃,乃是受了奸人迫害这才被逼远走他乡的。
且宁王非但没有拔刀相向,反而吞下冤屈兢兢业业为大渊朝镇守国门,而此时皇帝却要下旨收缴宁王的兵权押解其回京接受审判,士可忍孰不可忍!
京中传出流言,宁王哪怕造反做了别国臣子,也是被皇帝给逼的。
再后来就流传出了宁王守城被北元大汗一箭射杀的消息,京城百姓与昔日的东宫臣属纷纷落泪:
“殿下克己奉公,为大渊朝鞠躬尽瘁,最后还是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若重来一世,愿殿下不再墨守成规,哪怕做了敌寇,定也要先保全己身!”